不要忘記你的雨傘 寫於林麗珍舞展之前



周 渝 耕莘實驗劇團創始人、紫藤廬茶館主人 
轉載自時報週刊(民國67年)              

基於一個觀看者與被打動者的立場;基於一個由於天地機緣運轉而忽然使我認識到林麗珍,而使我成為林麗珍的一個朋友立場;更由於一種來自內心不可壓抑的動機,使我執筆來為這篇探論林麗珍和林麗珍的舞蹈的文章。

我僅抱虔敬的心,將我對林麗珍與林麗珍的舞蹈的一點點瞭解與知識,將它們寫出,敬獻給所有有機緣看到這篇文章的知名與不知名的朋友們。



一、舞蹈對我們宣示些什麼?

偉大的現代舞蹈與現代人性解放運動的先驅鄧肯女士在她的自傳中曾經說到,在她暢歷英、法二國,著迷地在歐洲偉大的博物館中瀏覽探索各種西方傳統的藝術品之後:「結果(我)驚訝的覺得,我所崇拜的跳舞理想家,僅有盧梭(愛彌兒)、惠特曼、尼采三人。」她的自傳封面裡引尼采的話說:「如果我的道德是舞蹈家的道德,如果我常跳到青霄,如果我的道理始末是要使重濁的變為輕清,使所有的軀體變成跳舞家,所有的靈魂變為飛鳥;真正的,這是我道理的始末。」

那麼,林麗珍最佩服的舞蹈家是誰呢?林麗珍說:「是莊子。」我問他,究竟她在莊子裡面得到什麼呢?她說:「莊子給我看到一個開闊的世界,使我不執著於一種道理而排斥其他的道理,同時莊子使我感到的世界是自由而和諧的。」

林麗珍有次對我說:「當我看到由我編的而由長安國中的孩子們演出的大型現代舞《乘風破浪》和《哈薩克神殿》的現場演出時,我的眼淚都快掉出來,我感到:我怎麼會『編出』這樣的舞呢?這恐怕是由大家的力量和天的力量造成的罷!」

有一次,我故意直接刺入地問她:「究竟舞蹈是什麼?」她噤了一下,說:「這個問題實在很難回答。」結果她還是說出一些觀點;她說:「舞蹈的肢體語言,是展現人的內在生命、內在世界,一切苦樂辛酸及一切微妙的感情,好的舞蹈不是只讓你去看一些比手劃腳、故做姿態,跑步、跳躍,它是讓你看到人活在世間的內在生命。但是,用舞蹈敘述一個故事和用肢體動作來表現一個故事的生命是絕對有別的。另一方面來說,有些動作、有些線條、有些韻律和姿態,它們美就是美,你說不上什麼道理。」



二、長安國中的「舞冠王」

民國六十一年,林麗珍自中國文化學院舞蹈科畢業,她進入長安國中(一個全是小女生的國中)教體育和音樂,同時在文化學院和華崗藝校兼點課。她進入長安國中的起薪是一千九百多元。林麗珍在長安國中巧妙地把「韻律」和「舞蹈」融入她所教的體育和音樂課中。她有一顆「天真」的心,討厭刻板的教材教育。她常用「遊戲」的方法來教育「孩子們」,例如,她發現教孩子背記五線譜很不容易,她就在地上畫五條線,叫孩子們出來,她發一個音,孩子們就聽那個音而跳到那條線上或兩條線間,由於遊戲的趣味和榮譽感,孩子們很快就將五線譜記得很熟;而更重要的,孩子們在課堂上過了一段快樂的時間。


1.同舟共舞

六十一年雙十國慶前二週,長安國中突然決定編一條大型舞蹈,參加國慶自強活動大會的節目表演,這條舞需要一百個人,才夠場面的聲勢。在這條舞中,她使用了兩塊大紗,作為海浪,舞者與大紗交織的韻律及變化形成了人被海浪的圍困與搏鬥,最後終於風平浪靜,走向光明。這條舞在六十二年四月參加全台北市國中舞蹈比賽,得到最高分,五月又參加全省比賽,又得到最高分。


2.碧血黃花

六十二年雙十節,林麗珍又為長安國中編出「碧血黃花」,在中華體育場演出。編這隻舞的動機,是由於周夢蝶的一首詩深深地感動了她:
我願做一朵浸染碧血的黃花
幽幽地開在烈士的墳頭
....................
....................
夜 夜 夜 夜
....................
....................

這支舞開始有七尊肅默的人像,穿著紅尖領、黑長袍,佈好位置站在七座基石上,代表七十二烈士的七尊墓碑,每尊墓碑前倦伏著一個小女孩,穿著白衣,披著綠紗,代表著一朵朵的小花。在黑黑的夜晚,其中一朵小花的幽靈開始舒蜷而起舞,接著其它的小花也抖動而舞起來,圍繞著烈士的墓,小花的心靈和烈士們的巨大精神人格在互動互鳴,扮演墓碑的人也開始移動、起舞,最後,一列列的偉大精神,繼續向前行進。林麗珍說:「我一直被先烈們那種拋頭顱、灑熱血的精神感動,但我又時常覺得我不過是一朵小花而已。」

這支舞也拿到翌年全省國中舞蹈比賽最高分。


3.泳向自由

六十四年一二三自由日,林麗珍又編了一條百人的舞:「泳向自由」,在亞盟主辦的大會上表演,這條舞用了一塊有籃球場那麼大的紗,代表大海,和一條大麻繩,綑繞著人群,象徵著束縛。許多人跪在紗下,擺動身肢,甩出長髮,痛苦地從大陸游泳出來,配音是像夢魘般的人聲,代表著回憶中的苦況,當然,在紗下有多種舞蹈與造型的表現,中途許多人一個一個地被海水吞沒,只有少數人到達自由之地。過程中有個女孩的腳被鯊魚咬斷,呼救!大部分的人顧不得她,只有一個女孩數次回首,終於在對自由生存的嚮往與人性同情的內心掙扎後,回身負起那位受傷的女孩,最後畢竟到達了自由之地,然而那位受傷的女孩已經死了。最後一景是人性與死亡的相互擁抱,許多觀眾掉下了眼淚。

這條舞又得到該年全省比賽最高分。


4.乘風破浪

六十五年,林麗珍做了一個大魄力的決定,編一條一千二百八十人的巨型舞蹈--「乘風破浪」,仍在世盟舉辦的自由日大會中華體育場上演出。這條舞突破了在圓形大會場上平面造型變化的形式:一些魚群出現,一些魚民帶著漁網出現,忽然有桅桿樹立起來,有大帆撐了起來,還有樓梯頂上各站一個瞭望員,各有兩撇黑色的大鬍子,拉開巨大的望遠鏡,東一看、西一看,船員們也用手在眉邊東一望、西一望地,這是一條歡喜的舞。時常惹得觀眾大笑。最後魚兒們都入網,魚的形狀都扮得滑稽古怪,入網前還擺動幾下肚子,觀眾們更是爆笑掌聲如雷,五條船都滿載而歸。 這條舞經過人數縮減後,又拿到當年全省國中舞蹈比賽最高分。


5.我們是一隊可愛的小水兵

同一年,林麗珍替成功國小編了一條「我們是一群可愛的小水兵」,得到國小第一名。這也是隻百人舞,由三、四年級天真瀾漫的小朋友們來跳。在軍艦上,小水兵們都在睡覺,忽然晨號吹起,大家急急忙忙的起床,這時艦長下達命令:全艦大掃除,副官傳達命令後,小兵們就隨隨便便,胡胡鬧鬧地提水桶,拿掃把,胡搞一通。副官檢查後向艦長報告,艦長大怒,把大家訓斥一頓,小水兵才重新規矩認真地打掃起來....終於全艦打掃得乾乾淨淨。在這隻舞中,林麗珍充分利用了這個年紀小朋友的身心特性,讓他們天真浪漫地自由發揮。(她認為舞蹈起源於內心自然的韻律,最反對教孩子們一些固定的姿態,認為這是有害於孩子們自由的身心構造。)


6.「黑澤明式」的藝術個性

林麗珍的藝術個性是「黑澤明式」的,每次編舞,一切服裝、化妝、布景、道具,全由她自己設計畫出,找人去做,以力求整體藝術的完美。乃至音樂,她都不是根據音樂來編舞,而是一邊編舞一邊找適當的音樂來剪接配合。鄧肯在她的自傳中曾說道: 「這種種舞蹈,不是應實質的音樂而生的,而像是一種不可聞而自然的音韻醞釀出的。」


7.病與藝癡

林麗珍每年搞一次舞蹈後就病倒一次,其中有三次住院,還得自己辛辛苦苦的湊錢醫病。我們又能猜測出這其中有多少的眼淚和辛酸呢?無疑林麗珍有堅強的藝術家個性,追求完美,責任感強,而又專斷跋扈,以致常弄壞了自己的身體。她演完一千二百多人的「乘風破浪」之後,躺在病床上的日子裡,滿腦子幻想編一條萬人之舞。這在現實上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居然還在那裡構想,真是藝癡,而這種藝癡的創作,大概只有「上帝」才看到罷!


8.哈薩克神殿

六十六年,林麗珍未能實現她編萬人之舞的夢想,反而又回去編了一條百人舞蹈。在這兩年以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她接觸到一點點邊疆回教民族的資料,忽然被回教民族神秘的宗教氣氛與色彩深深地吸引住。為了編一條表現邊疆回教民族的舞蹈,「她花了半年時間,到台北中央圖書館、台中東海大學,翻遍了所有有關邊疆民族的書籍,由這些書籍之中,她深深了解邊疆民族的風俗、習慣、宗教、服飾、色彩和樂器等。」(見幼獅少年第十三期孫懿:「舞冠王」)終於又為長安國中的孩子們編出一條富有神秘宗教氣氛與色彩的「哈薩克神殿」。在編舞之前,他心裡已有了大致的旋律,根據這個旋律,他親自挑選了一首哈薩克民謠的曲子,並請幾位年輕熱心的朋友協助,由陳建中先生擔任小提琴獨奏,陳念舟先生訓練二O六班學生進行舞曲合聲部分,溫隆信先生負責剪接,最後由林老師和陳淑芳、馬惠文兩位同學,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把它組合起來......才終於完成這支十分零十四秒的舞曲。」(引文同上)這是林麗珍極心愛的一支舞。



三、不可消磨的毅力

1.舞蹈的啟蒙

林麗珍相信她的舞蹈血緣來自她的母家,她的外婆和母親都很會跳交際舞。她讀幼稚園四、五歲時就懂得聽音樂的拍子,知道這是三步的,那是四步的,時常大人還搞不清楚時,她就知道了,常令大人們吃驚。她從小就喜歡畫漫畫、編故事,並常帶領鄰居小朋友演戲、編舞,她是孩子頭。

初中畢業後,她念了兩年高商,十七歲那年,她忽然跑去跟林絲緞女士練舞,大約練了三、四個月。這段期間,林絲緞的先生李哲洋也給了她一些影響,借給她看一些書、一些舞蹈圖片。那年,我們國內最值得尊敬的舞蹈前輩蔡瑞月女士,邀請了一位在美國已退休的名舞蹈教育家愛麗娜˙金(Eleana King)女士來台一週,講授示範一些舞蹈觀念和技術。

「她那時已六十多歲,但你覺得她的靈魂是那麼的美,她待人接物是那麼的和藹可親,有時她用手輕輕地碰你的身體,告訴你該怎麼做,並含著一種默默地鼓勵。我現在想,大概是因為她深深地知道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一個舞者。」 林麗珍從那裡得到舞蹈觀念的啟蒙。

課程的最後一天,金女士要大家分組自己編一段舞演出。當時,在蔡瑞月女士的舞蹈室內,擠滿了台灣舞蹈界的人士,只有三隻還不太會跳舞的「醜小鴨」,林麗珍是其中之一,於是她們三人自成一組,由林麗珍編舞出來演跳。「大概是她覺得我們這一組特別需要鼓勵吧,居然在大家都表演完後,叫我們再出來示範,並給我們一些指導。這真給我莫大的鼓舞,更增強我要從事舞蹈的決心。」


2.地板與星星

接著是保羅˙泰勒的團體來到台北表演,家居基隆的林麗珍,從一個朋友那裡得到一張贈票,趕到台北來看,這次觀賞給她的震撼也是巨大的。「他們每個動作都很嚴謹、清楚,身體如何在舞台上劃出線條,而且舞台上任何一片地方、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能隨便去碰它,舞者碰上它必須要有他的意義。」「尤其是地板的感覺,它使我感到地板是偉大的、神聖的。」至今林麗珍仍保持一種態度,每次去到練舞場地,必率領她的學生們一齊面對鏡子與地板敬個舞禮。

那晚她也擠在許多觀眾人群中,等候保羅˙泰勒為她簽名。結果使她誤去了一班回基隆的慢車,當她坐下一班車回到家中時,已是深夜了。愛她心切的母親焦慮了一晚,看到她回來,氣得罰她到廁所中跪一晚。「夜晚是那麼幽靜,我從窗口看見天上的星星,我開始夢想將來有一個屬於我領導的舞者群體。」


3.如願與自由

然後是與家中起了爭執,家庭的經濟情況並不好;但林麗珍執意要轉去念舞蹈,愛她的母親終於讓步。那年夏天,林麗珍如願進入中國文化學院舞蹈科五專部。 「文化學院給我最大的好處就是—自由,我可以每天在天地山水間做各種幻想、構思或是休息。」

林麗珍在文化學院第三年,就自組了一個練舞的團體,開始時只有三個人,後來加入的人越來越多,約有十幾人。接受了愛麗娜˙金的啟發後,林麗珍每天思考研究練舞的方法,他研讀骨骼構造的書、解剖學的書,以瞭解人體每根骨頭和每條肌肉。她說:「我的目的是要放鬆全身的每根骨頭和每條肌肉,使它們都可以靈活使用,以在真正的舞蹈時,可表現各種心意和美感,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



四、不要忘記你的雨傘

1.一個堅卓的決定

林麗珍離開長安國中時,許多孩子們哭了,她也哭了。

林麗珍離開長安國中,因為她想:我不能老是每年花一個多月時間,苦練一批學生之後,讓她們散去。我必須專心對一群人,作長久專業化的訓練才行,這樣,進可作一流的演出,退可以散一些人才到各國中國小去做廣大的教育工作。這一年她在華岡藝校專任,連寒暑都不拿鐘點費地義務全天訓練更大的「孩子們」。


2.將演出「不要忘記你的雨傘」

若干年來林麗珍不斷地試圖找尋舞者或愛舞者,不要錢的來訓練、栽培他們。許多人來的時候甜言蜜語,幾乎充滿幻想、理想,但常在一段時間後,就無影無蹤了。倒是一些比較沈默寡言的人能留下來。

其實,「圈內人」個個知道林麗珍的能耐,早就希望能看到她的作品公開發表。這時陳建華先生的一位朋友,看了林麗珍正在編作的部分作品後,自願出錢出力,將這次舞展擴展成為一次國內專業化一流技術配合的大型演出,定名為:「不要忘記你的雨傘」,於端午節前後二天推出。

《不要忘記你的雨傘》舞蹈發表會的舞者,部分是華藝跟了「林老師」二年半的學生,部分是跟在「林姐姐」身邊練舞多年的好「大孩子」,有的已從文化學院畢業,有的尚未畢業,有學舞蹈的,也有其他科系的學生。另外還有一位華藝的老師,也是「林姐姐」的老夥伴孫慶瑛,她舞姿優美,技藝卓越,也特別應邀演出。另外在緊急情況下,「雲門」也可能支援一兩位男舞者來。

此外,要特別提出的是,曾參加澳洲國家現代舞蹈圈演出多年,舞藝高明的現任華藝老師雷大鵬先生,也編了一條三分鐘的舞蹈--「影」,參加演出。


3.舞者的小天地

究竟藝術家或藝術工作者是怎樣一種人呢?他們通常具有怎樣的態度呢?在「林姐姐」的團體裡,幾位跟著林姐姐比較久的大孩子,都逐漸形成了一種氣質,那就是不論她們吃了多少苦,有時被旁人誤解,有時口袋和肚子都空空時,還能開口對你說笑話。舉個例子來說,「林姐姐」團中有三個女舞者每星期從羅東趕來練舞三天,再趕回去,必要時還得每天坐車來去各三小時,其中有位宋宜男小姐,為了這次林姐姐首次公開演出「不要忘記你的雨傘」,不顧一切地辭去她在羅東教舞的工作,專心來排舞。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宋大孩子是在羅東天主教蘭陽兒童少年民族舞蹈團教舞,自去年十一月至今年二月他們全團二十餘人曾赴中南美洲六國慰問僑胞,其中有一半的舞蹈全是「宋老師」編的,而請林姐姐看過,而所有服裝全是林麗珍代為設計的,三個月在中南美洲的演出,頗獲僑胞和當地人民的好評。

「林姐姐」說,她們都有一種最優美的特性,就是互相和氣,互相愛護,只為團體奮鬥。分她們什麼角色就演什麼角,從不考慮所謂「大角色」、「小角色」問題,這真是非常寶貴的。



五、中國藝術的大神

1.大鵬與我

針對這次的演出,由於舞者們的年齡與舞齡都較為成熟,她們的內在已開始或正在產生與體會到一些更細膩的情感,而她們將面對的人生也將更為複雜,可能有更多人世的艱困她們已看到或即將面臨,林麗珍編舞的題材因此部分也採取了更深的含義。當然,林麗珍是被莊子哲學感動的人,她能找到許許多多不同型態與不同姿態線條的舞蹈,而並不把她自己限制在某條固定的道路上。這裡我僅來談談她其中的一支舞:《大鵬與我》以見到她而對人世的另一種深度。

她說,這支舞的故事在他心中醞釀已有六、七年之久。這支舞有三個角色,大鵬、小女孩和獵人。大鵬象徵一個歷經人世,而對人性充滿輕蔑的巨人,小女還是純真的善與愛,而獵人帶著一張世人的面具,脫下面具是張陰深邪惡的臉。這支舞有段簡短的序幕舞,是人物的出現與介紹。第一段是:有一天,小女孩在森林中的一棵樹下睡覺,醒來發現自己原來是睡在大鵬的腳下。小女孩為大鵬龐大的氣勢與雄偉的魄力所震撼,她很想和大鵬接近,大鵬卻不理會她,因為大鵬對人世只剩下了冷淡。第二段是小女孩在森林中追尋大鵬,大鵬終為她的純真與善良感動,回復了一些對人性的信心,和小女孩做了朋友,交織出一段舞蹈。在這二段舞中,獵人都忽隱忽顯,獵人的目標是大鵬。第三段是舞的高潮,爆發了大鵬與獵人的鬥爭,與一個純善與愛的小女孩委婉在其中之舞。


2.等待歷史的評斷

在籌畫這次演出之前,我們曾去看一位年紀僅比我們「大一點點」但閱歷頗豐的「前輩」,她警告我們做一切事要「小心」,她說,只要你們站起來,就一定有人會要打擊你們,明的暗的都有。當時我的回答是:「我相信這種時代已快過去了!」我並不擔心這一點,但我不禁想起令一位我國作家(忘了是誰)講的話:「中國現代社會對付強者有兩種辦法,先打他,如果打不死,再捧他,把他捧死!」每想到這句話,不禁使我毛髮悚然。在我們這還有許多人不敢吃苦而汲汲於「找根」、汲汲於找「光榮」的社會中,林麗珍的結果會是什麼呢?

但我確信,林麗珍具有了不起堅強的人格,是一個產生自我們自己的社會(沒有留過洋)的一個了不起的舞蹈教育者,至於她編的舞的成果如何,只有留待歷史的評斷了。

林麗珍說:「根不是可以去找的,而是要在『做』中,在行動中自然發現的。」「前人的藝術也是前人辛辛苦苦一點一滴地創造出來,成為後人的根,如果我們今天也勇敢地去面對人世與藝術,一點一滴地去捉摸、體會、創造,怎知我們的創作不能成為後人的『根』呢?」


3.杳姑射之山之神 ―― 中國藝術的大神

「杳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兒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莊子逍遙遊)杳姑射之山之神應是我們中國的藝術大神,中國的藝術工作者們,實在不必去鑽西方的牛角尖,搞什麼例如佛洛依德式的以「性」為藝術之源的「藝術」,真正大藝術品的出現,廿世紀精神病院大部分都將關門,大部分的精神藥片都該毀棄。(現在精神病學和嘗試用美術或音樂來從事精神治療,可見莊子此言不假;但如無一種面對歷史時代痛苦衝出的真藝術的出現,一切這些「新治療法」終無徹底之效。)願杳姑射之山之神已漸漸再度在滾動中的歷史大海中漸漸浮起。

附記: 「杳姑射之山」的「杳」字在「莊子」中原為「藐」;字無特義,還具不好之形,因此筆者決定作此改動,以更增畸形與意的美。「莊子」在兩千年來似乎從未被無誤地深刻的瞭解過,希望經筆者此一更動,杳姑射之山之神真正在二十世紀中華民族的靈魂中全面浮起,為這個時代瘋狂與頹喪的人類服一帖精神疾病的解藥!中國的藝術工作者們,請勇敢與自重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