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中綻放繽紛的舞作 訪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



賴廷恆 中國時報記者                    
轉載自傳統藝術月刊第三十六期

觀賞《醮》、《花神祭》時,總會恍若置身日月靜好、山川迴環的人世風景裡,又如搭乘飛機時,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藍天白雲, 但見時空俱化、古今流瞬。也讓人思及梁武肅王簡淑妃的話語:「陌上開花,可緩緩歸矣」。

編創這兩支舞作的「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淡淡說到:「緩,不是慢」。「緩」與「空」,正是林麗珍作品的個人風格所在。 身處瞬息萬變的資訊時代洪流裡,隨波逐流、載浮載沉的現代人,凡是但求快、欲緩而不能。或許誠如民國文人胡蘭成所言:「而文明則正是要能緩」 ;「一個大的境界,必無高速度之感」。林麗珍自認在劇場中、舞台上,所處理的是「速度與空間」,對於舞者由內而外的肢體呈現, 要求的就是一個「緩」字。林麗珍娓娓道來,「緩」有著「糸」字旁,乃是「有中心、扭絲般的一份立體質感」。天人之際、古今之變如有交壤, 當是「空」與「無」。中國傳統水墨畫中的「留白」,未落筆處亦有畫意;或言「無聲不歌、無動不舞」,然而正如船行大海,縱使掀起何等的浪頭, 畫出無數的波紋,終究歸於波平浪靜,迴向宇宙洪荒、鴻濛未判。看似空無一事之處,卻是歷盡錢塘煙雨浙江潮,說空、說色,道有、道無皆可。

觀乎林麗珍的舞作,可謂「有人、有風景」,只因面對世人、天地萬物,她都有著一份尊重與謙卑。在林麗珍的眼中,人與自然間密不可分, 對於「人定勝天」的說法,她絲毫不敢茍同。事實上,由林麗珍的舞作當中,即可見到人類備受大自然母性慈悲包容,對大自然流露出孺慕、感恩之情的場景。 林麗珍就是由家中的母親、以及大自然的母親,共同養育至今。


緣方定舞空一切

自幼生長在基隆,敏於影像、身體裡有份自信的林麗珍,因為一場來自外國的現代舞節目,作出人生的一項重大抉擇:初三畢業後,一回,有人送了兩張票, 於是林麗珍由基隆搭火車來到台北,至中山堂觀賞「保羅泰勒舞團」的演出。林麗珍當下決定,「這就是我要的!」回到家後,她向母親堅定地表示:「我要去跳舞!」 ,平日喜歡看當時「新劇」的母親說:「妳就去玩一玩吧」。林麗珍猶記民國五十六年時,她進入文化學院音樂舞蹈專修科就讀,上兩屆有目前旅美的舞蹈家陳學同, 下一屆則有現任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的系主任鄭淑姬等。

畢業後林麗珍任教於長安女中,曾連續五年拿下台灣舞蹈比賽的首獎,也曾替昔日「蘭陵劇坊」的劇作《螢火》、《九歌》、《代面》, 以及民國七十年代的《搭錯車》、《帶劍的小孩》、《台北神話》等電影編舞。對於林麗珍所投身的舞蹈工作,林麗珍的母親似乎始終認為, 這應該只是件「玩一玩的事」。林麗珍四十多歲時,母親有時仍會憂心忡忡地勸她,「找份安定的工作吧!」甚至一直到現在,母親見到林麗珍, 依然不忘「苦口婆心」地問:「這是工作嗎?」


念先人迴向土地

1982年,林麗珍完成《我是誰》之後,為專注育子、照料家庭之故,曾沉潛七年之久,直到1989年才又復出,發表舞作《天祭》。 期間林麗珍有感於台灣本土傳統歷史文化,長期處於散佚消逝的威脅,面臨邊緣化的危機,於是與同道者並肩著手, 進行台灣民間習俗的田野查訪、採集工作。各族群先民開台的血淚滄桑,廟宇節慶的迎神賽會,以及民間禮俗、祭典作醮、遊藝陣頭等, 至此一一匯注成為林麗珍的創作源頭,遂有《天祭》一作問世,也開啟日後創作《醮》、《花神祭》的契機。

林麗珍認為:如果沒有擁抱台灣土地的歷史、文化元素,由傳統中紮根發芽、茁壯成長,那麼「學了芭蕾或現代舞,都可能只像是西方文化洪流中的浮萍」。 先保存生命的根源所在、汲取養分,未來才有機會張開羽翼、遨遊空際。

1995年十月間成立的「無垢舞蹈劇場」,團名源自於林麗珍之夫陳念舟曾告訴她,日本人相傳中國古代帝王的服飾布料中,有一種極為高貴的白色絲帛, 織有同色的隱花圖案。在編織絲帛的絲質纖維裡,不容任何一絲雜質,故名之曰「白無垢」。 林麗珍欣喜「白無垢」的意境、心嚮往之,自我期許作品能夠一如「白無垢」般,遂把舞團命名為「無垢舞蹈劇場」。


人鬼神輪迴糾結

林麗珍強調,創造出《醮》、《花神祭》後,她之前的幾十部作品均可略過不提。《醮》與《花神祭》乃是一陰一陽,相生相成之作。 林麗珍指出,中元普渡、安魂敬鬼的《醮》,以人鬼之間為主題、屬陰;謳歌四季遞嬗、花草萬物枯榮,魂靈輪迴不朽《花神祭》, 闡明人神之間、則是屬陽。透過《醮》、《花神祭》,林麗珍建構出人、鬼、神共存的多元宇宙觀。生性易感敏銳的林麗珍, 早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感受到「人被一具無形的大機器滾動著」,再加上於基隆漁港的成長經驗,也讓林麗珍在生活中慢慢察覺到, 週遭的生活環境當中,存在著眾多不同的空間。

雖說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但林麗珍自我認定,當初是「佛教打開我的心靈」。 林麗珍與「無垢」的舞者,除潛心於表演藝術工作之外,更透過「佛教修行中的舞蹈,與舞蹈互動中的生活」,慕求「日常生活中的禪境」。


純釀老台灣質感

對林麗珍而言,每當完成一個作品,回頭審視之際,總是自認過程當中全力以赴,已被全然掏空。林麗珍並且形容, 有時似乎並非自己在從事創作,一旦靈感來時,「兇猛、一大片」往往讓她應接不暇。創作《醮》的初期,林麗珍雖然隱約知道整體的創作方向何在, 但原本並不想去碰觸、去投入創作。然而與《醮》相關的人、事、物,卻不斷一波波地紛至沓來,讓林麗珍深刻體會到,創作不只是個人的內在力量, 同時也有外在有形、無形的力量驅策。於是乎林麗珍展開她口中「非常辛苦、眼淚直流」的創作過程,引領自己、也引領著男女舞者,進入《醮》的時空、情境。

林麗珍認為,她的一齣舞作由醞釀、創作到完成發表,如果能夠花上四、五年的時間,「將會是一件好事」。事實上,林麗珍的舞作即使發表之後,仍然會不斷朝著她心目中的方向、境界修正。甚至於在同一趟巡演過程當中,也會因演出場地的不同,以及林麗珍本人當時的心境,各場次之間呈現出些微的差異。這一切,都是為了林麗珍經常掛在嘴邊、念茲在茲的「質感」。 在林麗珍的眼中,昔日的老台灣有著一種質感。

她懷想,活在老台灣時代的民眾,無論砌磚、築牆均一板一眼,樸素敬業當中帶著一種「利他性」,不同於現今的台灣人一味但求「利己」。 自認骨子裡還活在「老台灣時代」的林麗珍,做起事來講求按部就班,就拿教導學生來說,林麗珍著重的並不在技術方面,而是「態度」。《醮》與《花神祭》, 也正是在體現這份「老台灣的質感」以及人與人、人與萬物間的互動尊敬。


問時間自開自落

「敬天、敬地、敬人、敬萬物,儀式自然而然就會產生」,對於本身舞作當中被一致公認的「儀式性」,林麗珍以此來說明。她同時也指出, 人在本身的工作崗位上深切專注、盡心盡力,同樣也會有「儀式性」出現。回過頭來看「舞蹈創作」一事,林麗珍強調,「並非表演就是藝術」, 重點應在於「自覺」的過程。創作,對於林麗珍來說,其實是「身心負擔下的慎重儀式」。

由花的身上,林麗珍領悟了「時間」的概念。隨著春夏秋冬的腳步,大自然中的眾花群卉,一路走過葉嫩花初、舒葉吐花、風吹花開, 來到枯萎枝頭、凋零歸土,不過只是歲歲年年、生死枯榮,無盡輪迴當中的一遭。但見生生世世的人與花草鳥獸蟲魚等自然萬物的存亡無常; 映照出天地宇宙之間,如同日昇日落、春去秋來般,「陰陽調和」的常存能量。王維《辛夷塢》中的詩句:「石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就在林麗珍所說的「安靜、含蓄、無所爭的氛圍中」,或許不是花、而是時間自開自落。

在林麗珍的心目當中,《花神祭》發生的時空場景,應於山谷、溪澗,滿山遍野的花海之中,每逢花開時節,邀約親友來此,為大自然的花神獻祭。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